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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海·第一章

Xing · 2026-11-13 16:53 · 约 6 分钟 · 2477 字

暑假快到了,我和朋友们必须面对长达两个月的别离。在这六十天里,我们见不到彼此的脸,听不到彼此的声音,闻不到彼此的气味,触不到彼此的皮肤。这段时间,似乎是特地安排给我们遗忘彼此的。

小海是我最好的朋友,但我只是她数目众多的朋友之一。有次,我和她去海边散步。由于我们生活在一个小城市,又是工作日,沙滩上并没有多少游人,沙子里镶嵌着陶瓷般光洁的贝壳,瓶盖大小的螃蟹横行霸道,留下它细密如针脚的足迹。浅蓝色的大海里,也只有几个黑色的点,时隐时现,随波逐流。那是几个热爱游泳的孩子,皮肤被阳光抚爱得黝黑健康,像一块块新鲜的炭。小海说,我们把鞋子脱了吧,要不然过会儿来个浪,非把袜子都打得湿透。我们蹲下来,解开鞋带,脱下鞋袜,把袜子塞到鞋口里。
我和小海用手指勾着鞋子,光着脚,行走在散漫的沙上。滑滑的沙子,令我脚底发痒的沙子,卡进我脚趾甲里的沙子。我践踏着千千万万个它们。小海也是。想到这点,我不由得向小海的方向靠了靠。她并没躲我,任由两个小小的肩头挨在一起。海浪时时打湿我们的脚,将足下的沙滩调成湿润的褐色,填平我和小海并行的足迹。回头看去,好像这场散步从未发生过。
但我仍记得,她男孩子气的短发被海风吹乱,她用手掌压住刘海的动作;阳光下,她的侧脸被微微照亮,眼睛如月球般反射着来自太阳的光,金黄而透亮;她微微眯着眼,似乎望远,似乎看近。我顺着她目光看去,却没发现有任何特别的东西。
我的动作引起她的注意,她告诉我,海洋、天空、沙滩交会的那个点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我说,那大概是另一片阳光吧。她说,她反对我的想法。那是星星们,那就是星星升起的地方。我说,可老师说过,星星都在天空的天空上,也就是太空里。话说回来,我们脚底下的,说到底也只是一颗体型稍大的星星。显而易见,我说得更符合事实,她只撇了撇嘴,不置可否,说,我们走到那里去看看,那儿到底是什么。我不再解释,跟随她一起加快了步伐。等走到那里,小海就会知道,在这个问题上,她确确实实、完完全全地输给了我。我到时候会向她摊手,撅着嘴说,你看吧,我早给你说过。
想到这里,我的速度暗暗加快,超过了并行的小海。小海不想让我走在前头,也迈大了步子,手臂高高甩起,袜子飞出去一只。在她即将超越我那瞬间,似乎有人推了我一把,当回过神时,我已经撒丫子跑了起来。小海在身后喊,不公平,你怎么偷跑啦?她说时腿脚也没停,像羚羊一样蹬直了后腿,一眨眼就赶上了我。我必须用尽全力,才能勉强和她齐头并进。沙子和沙子们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。

我跑得气喘吁吁,小腿一阵阵地发酸、发软。小海的脸也变得红扑扑,但她仍然精力旺盛,嘴角小猫一样微微上翘着。我眼前突然长出胶片的暗角,我闭上眼,有种又困又睡不着的焦躁。我知道,我必须得歇一会儿,于是减慢了速度,两只手架在髋骨的位置,肺叶最大限度地扩张、缩紧。
小海应该跑远了,甚至已经抵达目的地,正站在那里,抬高下巴,得意洋洋地盯着我看呢。她从小就有运动天赋,上次运动会,她将对手们远远甩在身后,冠军夺得毫不费力,顺手打破了校800米记录。我刚才只是超过了她几秒,怎么敢沾沾自喜,自以为是的呢?我发觉自己还是个幼稚的孩子。
橙子,你没事吧?小海用手轻轻拍着我后背,我睁开眼睛时,发现视线竟然被泪水模糊了。小海的脸像是沉入湖底的拍立得相片,变得模糊而美丽。我为什么在哭呢?小海说,我刚才就担心,你跑得太快会伤到自己的身体。毕竟橙子不喜欢运动,刚才连拉伸都没做吧?我想说话,却发现嘴巴和牙齿都在颤抖,这时候说话一定会哽咽的。我感受着小海附在我后背上的手,勉力平复着心情,略带动摇地说,小海刚才不也没拉伸吗?小海笑了,她当然会灿烂地笑,然后说,我和橙子不一样,野惯了,橙子可是大小姐嘞。
我背过身,擦掉眼泪时动作尽量地小。小海还是把脸凑过来,歪着头,很近,我能一根根数她微翘的睫毛。她说,真哭啦?我说,都是小海跑太快了,把沙子踢到我眼睛里了。小海听了又笑了两声,她让我把脸凑过去,我顺从地做了。小海用她温暖的手掌托住我的下巴,另一只手柔软的指肚攀上我的眼眶,扒开我粉红色的眼睑。她轻轻吐气,我眼睛一阵阵地凉,泪水无法克制地涌出,顺着脸的凹凸往下流,一直淌到小海的手上。她说,橙子的眼泪热热的。

我收拾好心情,小海收拾好我,我们两个又并排朝尽头走去。当时,那里的闪光消失了,我们先注意到这点,才意识到太阳也无影无踪。天空密密地铺设着一排排、一层层云,稍薄的区域勉强流露出朦胧的白光,好像谁在打着手电筒看书。
喂,要下雨啦,你们两个,别往前走啦。
是那些可爱的炭。他们已经从海里出来了,骤降的气温让他们浑身发抖,他们正在用校服擦干湿漉漉的身子。我们朝他们挥了挥手,对他们的善意报以感谢。
小海说,我们也回家吧。我说,可我们还没去到那里……
小海说,哎呀,以后还有机会再来的,要是你想被淋成落汤鸡,我们倒也可以继续走走啦。
我说,好吧,那等下次,下次一定要走到那里。
小海应和着,伸出小拇指,和我拉了拉勾。
我们蹲下来,各自去穿各自的鞋袜。我穿完了,小海却长长地“咦”了一声。我朝她的脚看去,她踩在两只运动鞋上。一只脚穿着白色的中筒袜,另一只脚还光着,五个脚趾琴键般排列整齐。她苦笑着说,我只找到一只袜子,好像把那只搞丢了。我让她留在这里,准备自己帮她去找。小海却把那只穿着的袜子又脱了下来,提起鞋,和我一起去找她迷路的袜子。
你们两个,都快下雨了,怎么想起来找贝壳了?
炭们穿好了衣物,领口都没来得及扣扣子,露出一小段结实的胸膛。
快回家吧,这场雨恐怕来得很急! 他们又朝我们喊了一声。等听到我们答应了,他们一个个飞奔起来,离开暗潮涌动的海滩。
小海说,别找啦,光着脚也能穿鞋呀。我说,还真是。小海和我对着笑了起来。
就在此时,我发现了小海的袜子。它停靠在深褐色的区域,时来时去的潮水将它冲得湿透,像一只搁浅的白色帆船。我对小海说,我找到你的袜子啦。说罢,便小跑着将它捡了回来,交给小海。小海笑着说,橙子刚才好像小狗狗哦。我被她说得脸热,不服气地说,那小海就像小狗狗的小宝宝,还得让我去捡袜子嘞。她哈哈大笑,作势要扑过来抱我,却又停住,瞥了眼手里还在滴水的袜子。她蹲下身,一边穿一边说,小橙子,你等着,等我穿上鞋,让你知道谁是小宝宝。
来不及了。她话音刚落,雨水便倾盆而下。雨水落到海里,海洋换了个模样,灰色的,汹涌的,好像谁打翻了墨水瓶。雨水落到沙滩上,干燥的沙子来者不拒,将每一滴水分都吸入体内,喝醉了一般烂泥样软。我还没意识到该做什么,腿脚便已经跑了起来。小海在前方拉着我的手,像一匹年轻的骏马带领着我。她的头发被打湿,紧紧贴在头皮上。她转过头,对我吐了吐舌头,像猫的一样圆。我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想说什么:不听小孩言,吃亏在眼前~
我和小海在雨中奔跑,大笑,手牵着手,彼此的手心都像水一样湿,火一样热。

那天回到家,我一进门就对妈妈说,小海淋成了落汤鸡!
妈妈瞧着我,笑了,笑出了鱼尾纹。她说:我的亲闺女,你先去浴室,妈妈把热水器给你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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